阿伊賽麥之鷹 (節選)

……陳啟文明顯被激怒了。他大吼,這是我們的隱私。

審判員語氣有所緩和,說,法庭上沒有隱私。

惶恐從陳啟文的眼睛里消失了,他幾乎喊叫著說,你他媽的問我,我問誰去。告訴你們,我不知道。

副審判員抬起手,又下壓到桌上,收口氣說,請你理智回答每一個問題,不要跟法庭頑抗。

去他的頑抗不頑抗,我小姨子說我殺了人,我就殺了人。你們想咋判就咋判。我早就活膩了。

所有的人都被陳啟文的這幾聲吼叫驚住了。鮮有公訴案件被告人在法庭上如此厲聲大叫。剛才陳述時籠罩在合議廳里的壓抑氣息一掃而光,整個大廳被帶入到一種激蕩氛圍中。

顯然,他自有他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志。池小英抬眼看了一眼陳啟文,心中下了一番斷語。

那種被押解警車前的神態又恢復到了姐夫陳啟文的臉上。只是這張臉極度疲憊,讓人看到的更多的是人生的悲哀。

人們的目光不由轉向了池小英。池小英站起來,走到了證人席上。

她禮節性地向審判席鞠了鞠躬,然后看了看陳啟文,叫了一聲“姐夫”。

陳啟文明顯被池小英的這一聲叫擊垮了意志。他頹然埋下頭哭了起來。一邊哭一邊說:是我害了她。

姐姐姐夫,你們為什么就不能邁過苦難的門檻呢,你們為什么就過不去?池小英心里一個勁地質問。

等姐夫陳啟文的哭聲低下去之后,池小英說,尊敬的審判員,人民陪審員,就讓我來回答你們剛才的問題吧。我的姐姐池小萍一直患有憂郁癥,這幾年一直在服用抗憂郁的藥物,所以我姐姐放棄了生孩子。我的姐夫對這個并不知情。至于我姐姐的病,我這里有醫生的診療證明。如果我分析得沒錯的話,我的姐姐應該是自殺身亡。我的姐夫僅僅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劍砍了我姐姐一下。那把劍是我買給姐姐健身用的,我手里有發票。

公訴證人突然改變立場替被告說話,令整個合議廳氣氛大變。姐夫陳啟文徹底停止了哭泣,改用一種疑惑而又受委屈的眼神看著池小英。

主審法官請池小英說話注意原則。告訴她這是在審判,而不是調解家庭矛盾糾紛。

這是法庭,請證人務必以事實說話。副審判員再次強調。

池小英說,我知道法庭的威嚴神圣不可侵犯。我知道向法庭撒謊的后果。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相。

姐姐姐夫的同事們開始竊竊私語,幾位審判員迅速交換意見。主審法官宣布休庭。

記不清過去多少年了,池小英已不再做那個夢了。夢的細節都有些淡忘了。應該是七歲那年,母親去世,池小英第一次夢見那所房子,分不清春夏秋冬,也分不清時辰早晚,就那么一所房子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上。房屋似乎很古舊,應該住過很多人,可現在卻悄無聲息。七歲的池小英向房子走過去。她走了很久,才發覺那所房子也在往后走,一點一點向荒野里退卻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在房子消失的地方,一個黑洞現了出來,越來越大。七歲的池小英嚇醒了。她看見家里很亂,來了很多人。奶奶一直在流淚。她沒有看見父親。奶奶讓她再睡會兒。她閉上了眼睛,那個黑洞立馬出現了。她極度害怕,大哭起來。后來,她看見姐姐池小萍一個人坐在門檻上,沒有哭,而是呆呆地望著人們忙來忙去。再后來,她們隨奶奶回到了鄉下。池小英怕受欺負,事事要強,慢慢快樂了起來。她愛學習,愛玩,性格像個男孩子。偶爾做噩夢,醒來也就忘了。

今天,池小英忽然才意識到,從小到大,多少年了,她居然從來不曾見過姐姐哭。姐姐的要強似乎走上了另一面。姐姐一直沉默寡言,不愛說話。記憶中,奶奶和父親似乎更偏護姐姐一些。母親去世,奶奶去世,父親去世,池小英傷心欲絕地哭,用號啕大哭表明自己的不快樂,而姐姐池小萍依然沉默不語。姐姐啊,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難道你非要這樣和失去對抗嗎?

在第二合議廳里,池小英再次見到了姐夫陳啟文。她沒有再叫姐夫。陳啟文似乎恢復了一些生氣。不知怎么,池小英現在對姐夫陳啟文不再那么憐憫,而是生出了一種厭惡的情緒。

審判員問池小英,還有沒有什么要問被告的。池小英點點頭,說有。

一絲害怕再次出現在陳啟文的眼睛里。他沒有看池小英。

不堪一擊的男人。池小英厭惡所有不堪一擊的事物。

她用眼睛望著陳啟文,問道:我姐姐出事那晚到底在畫什么?

陳啟文抬起頭來,說,我看不懂,好像是東倒西歪的房子。

房子?像房子。那幅畫上我刷了很多顏料,什么也看不出來了。小英,我真的不喜歡那些畫。那些畫讓我很痛苦。她一畫那些畫就是好幾個小時,有時甚至是一整天,一句話也不說,好像她活在另一個世界里。有時候,你姐姐讓我覺得很陌生,讓我感到很絕望。我受不了那種絕望的感覺。

池小英閉眼思索了幾秒鐘,點了點頭,表示她知道了。抑或是表明:姐夫,我理解你。繼而,她又說,好吧。然后又問:那天,你為什么要去安嘉寺找姐姐?

我只是想接她回家。真的,小英,我沒有說過一句對自己有用的謊話。她一個女的,老去寺院畫畫不好。陳啟文平靜地回答,語氣似在拉家常。

姐姐說了什么?

她說的話,我沒聽懂。你姐姐說,她沒有家,那個家只是個黑洞。

池小英用一種很冰冷的眼神盯著陳啟文問,你們生活得并不幸福,你為什么不讓姐姐走?

池小英的本意是要問,你有沒有在什么事上騙過我姐姐。可她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
我曾讓她走來著。是她自己不愿走。她說她不愿意失去家。小英,我真的沒有騙過她,從來沒有。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。看來姐夫陳啟文聽懂了池小英的話,知道這個妹妹到底在問什么。

一抹眼淚漫上了姐夫陳啟文的眼睛。池小英感覺到他又要號啕大哭。但他沒有哭。他任眼淚在眼眶里停著。一動不動。

池小英示意審判員自己問完了。

主審法官再次問池小英,你能對自己今天的行為負責嗎?

池小英說,能,生活太復雜,任何人都有往前走的權利。

主審法官讓她簽字畫押,然后說,那么,此案現在轉入民事部分。

眩暈,惡心,池小英的疲倦似乎達到了極點。她站了起來,將一串鑰匙放到桌上,無力地看了陳啟文一眼,說,姐夫,還是好好活下去吧。

陳啟文的眼神極度復雜,有一種解脫后的輕松,又有一種更加深刻的凄涼無助。池小英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抖動。她感覺姐夫陳啟文似乎又想說那句話:小英,你幫幫我呀。

如此不堪一擊,難道這才是真相?池小英心里想。

她朝所有的審判人員道了一聲歉,然后走出了第二合議廳。

八百年前,蒙古大軍滅了西夏,在這段山間谷地設了平安驛。多少年來,朝代更迭,風云變幻,平安小鎮一直分分合合,長期處于一種行政屬劃更替變動的狀態中。古往今來,似乎每一次湟水谷地行政區劃的變更,都會牽涉到平安小鎮的歸屬問題。任歲月再怎樣滄桑流變,任平安小鎮的名諱再怎樣被官方命名變更,“平安驛”這三個字卻世代相沿,永遠保存了下來。平安小鎮的人們至今對外只稱自己是平安驛人。有“平安驛”這三個字就夠了,至于其他的地域身份,平安驛人一向不怎么認真去區分。可見,人們何其需要生活中存在一個平安驛啊。池小英的眼睛里全是深情的淚水。從事律師工作十年了,她的心永遠硬不起來。她總是能被人性中的一些真實的東西打動,不止一次影響到案情的判斷。她知道這很不好,但她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她注視著站牌上“平安驛”三個字,不由陷入了沉思中。她忽然明白了,自己何以打小就喜歡看這個站牌。原來這個站牌在她心中代表著一種家園的臨近。她總覺得走過這個站牌,不遠處等著自己的就是一個安靜祥和的家宅。她太需要那個家宅了。記得很小的時候,她和姐姐總愛站在這個站牌下等媽媽,有時也會等爸爸。約好了似的,一說等,姐妹倆就會去“平安驛”站牌那兒。那是一個標志,誰也不會弄錯。池小英打小性情剛強,思考問題很理性,從來不曾在感性世界里悱惻纏綿。今天,她才意識到自己心中其實一直在動感情。

就在池小英發呆的當兒,兩只小雨燕飛過來,停在站牌上卿卿我我。池小英不由想起奶奶講故事的那個下午。

云霧繚繞的蓮花山,綠野,森林,一群羊隱隱約約在一段山嶺上閃爍。離羊群不遠,一個著紅衣的小女孩在往山上走。畫面的左下方,隱約一所房子。云霧上方,遙遠的阿伊賽麥山雪峰高聳,有一束光映過來,雪的上面罩著淡淡的一層霧。

姐姐畫的這幅畫可真美啊。她看了一眼車后座。姐姐池小萍未完工的這幅畫正安穩地立在后座上。

池小英仿佛看到兩個小女孩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衫,站在“平安驛”站牌下,一邊等爸爸媽媽回家,一邊拍著手唱“你拍一,我拍一,一個小孩坐飛機;你拍二,我拍二,兩個小孩解索兒;你拍三,我拍三,三個小孩去爬山……”不遠處,湟水河奔流向東,池小英似乎聽到鷹在天空中翱翔。

她搖起車窗,踩下油門,向西而行。

責編:聞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