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向微茫復雜人性和心理的描述

柳喻的《阿伊賽麥之鷹》和青海的當前小說拉開了距離。作家的聚焦點不在于多元復雜的民族敘事,不在于獨特斑斕的地理風景,也不在于緊貼生活,勾勒和點染特定時期的生活形貌;甚至也不僅僅像小說標題所示,是一部單純指向象征的作品。

這是一部短篇小說,但是像一只微微張開裂縫的核桃,通過流瀉其間的光亮,顯示了某種復雜的心理地貌和構成。小說的時空跨度,小說人物的心理成長和變化,小說人物的行為和生活環境的關系,以及法理情理和童年記憶、傳說故事等等,交纏交織交疊在一起,形成了某種類似被強震所扭曲、互滲的地質地層的圖景和效應。它的容量和它的意旨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短篇小說,而具有了向中篇小說甚至長篇小說生長的可能。

柳喻在小說中設置敘述者為池小英,由她來回溯、拼接、判斷姐姐池小萍之死,使得敘述的角度既可緊貼死者,又有相當的距離感、疏離感。這對雙胞胎姐妹,一生一死,一剛一柔,一感性一理性,一個像以一生作為問題,一個似乎因為姐姐死亡而盡力探測真相,尋找答案。在池小英的追尋中,這對姐妹共有的記憶和夢境漸漸浮出。這是她們小時候共有的外界感覺和內心感受。就像一株樹分蘗出兩條枝丫,曾經的共有關系終究讓位于成長的分別。姐妹在成長中,對于這個世界采取了不同的姿態。然而,母親的突亡,奶奶預知般的逝去和父親宿命之死,已經寓化為姐妹所做的相同噩夢,長久地縈繞于心頭而揮之不去。夢里那些空洞的人來人往,黑洞……預示了一種陌生感將以種種不同的形式,進入兩個人的生活。如何在這種陌生感中保持自我,實際上是每個人不斷要做出的選擇。小說由此形成了姊妹二人不同的性格造型,姐姐池小萍看上去柔順,似乎一直在低頭領受自己的命運;妹妹池小英仿佛邏輯能力強大,已經借助成功的社會角色而將童年噩夢壓制于幽深之處。實際上,通過池小英對于姐姐的死亡事件的反推,我們反而認識到作為畫家的池小萍,其實是外柔內剛,她執拗地繪畫,執拗地接受死亡,恰恰是對于那種難以忍受的陌生感和“無”的最大抗爭。反倒是作為律師的妹妹,知道自己其實內心柔軟,常常會動了感情。

作家熟練地使用了插敘、倒敘的手法,展示了池家兩姐妹時間跨度很大的生活場景和內心狀態。就像兩束不時交纏互射,不時又各自面對黑暗的光線,池氏姐妹剪影出了一幀幀具有普遍性的人的心理反應圖,其核心在于對于團聚、平安、踏實的人生和心理的訴求,也在于對于求而不得的選擇和反抗。如此,姐姐池小萍沉迷于繪畫,是對于陌生感不斷加強的外部世界的拒絕,妹妹池小英則依靠外部世界的光亮以驅逐、壓抑和遺忘內心的不適感和恐懼。另一方面,外部世界之陌生感,和“無”(“無,是多么強大的一種能量啊,無情、無用、無奈、無力,她感到周身所有的事物都在向她呈現‘無’的一面”——引自《阿伊賽麥之鷹》)從來沒有放棄過對于池家姊妹施加壓力,集中表現在姐夫對于姐姐沉迷于繪畫的不適和不解——這直接導致了死亡的發生;同時,也曲折地表現于池小英的單身狀態,池小英的不婚正是她和陌生世界關系的一種直寫。

小說借用了偵探小說、法制小說的外殼,卻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。作家在抽絲剝繭的推斷中,讓自殺還是他殺,誰是兇手等問題懸浮起來,而指向微茫復雜的人性描述和心理探求。這樣的敘述策略,帶來了小說的可讀性,也使作品具有了表現社會和人性心理的深度,以及文學美感的那種微妙。在小說的首尾部分,都提到了平安驛,都提到了平安,這是人們出于生存安全的必要條件。而鷹的傳說,則是對于條件不充分和對于自身桎梏的最大超越。

現在,我們可以重溫小說中講過的那個關于鷹的故事:鷹在三十多歲時會自然老去,有一種勇敢的鷹會拼盡全力飛向雪山之頂,在那里拔去老化的腳趾、羽毛和喙,再奮力一拼,飛向藍天,忘掉過去極度痛苦,只有少數鷹才能度過這一關……

《阿伊賽麥之鷹》講述了池小英池小萍姊妹力圖超越過去,奮力一拼飛向藍天的故事。這個過程和小說人物的喜樂成敗是故事的核心。作家在較短的篇幅內最大限度地展示了世界和人們內心碰撞的結果,她的娓娓道來的語調和從容的行文,給青海小說帶來了新風。這是作家柳小霞改名柳喻之后的轉型之作,去年刊載于名刊《當代》。我們似乎可以把這部作品視作柳喻像阿伊賽麥之鷹一樣,超越過去,奮力拼飛的一次嘗試。

責編:聞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