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間詞物之:風匣

在我慌亂而粗疏的敘述里,風匣是被象 聲詞替換的、不能與任何關乎美的形容詞連 綴的物件。 

它不是樂器,它是一件木制的生活工具, 它在一個合適的時間內走進我們六口之家的 生活里,啪嗒啪嗒——用近乎天籟的、誰也無 法模仿的音質,填充著我們貧困的胃囊。 

天麻麻亮,我從炕上聽見母親的幾聲 咳嗽,接著便聽見從伙房里傳出的風匣的 響聲——啪嗒啪嗒,短促利落,極有節奏。 我知道該起床了。不一會兒,風匣聲停止 了,母親就喊: “穿上了沒?趕緊吃來!”中午 或者晚上放學,走到家門口,會習慣性地側 耳聽里面有沒有風匣聲,如果正有拉風匣的 聲響,就會推門進去,不久,總有飯菜可吃。 一旦沒有風匣的響動,便轉身叫幾個玩伴去 附近村廟里玩上一陣…… 

大人們疑惑小孩子的守時規律,小孩子 竊喜風匣的誠實無欺——生活的秘密就隱 遁在再平常不過的微小物件里。 

那些緩慢的時光里,風匣走得最急:急于朝陽升起之前,急于老馬走出馬廄之前, 急于灶膛里的青煙繚繞村莊之前,急于母親 脊背彎曲之前。執拗而木訥的性格,唯有在 有面粉、洋芋、蔬菜、水缸、案板、蒸籠的地方 安頓下自己的命運,并與冷和熱糾纏一輩 子,與灰和煙糾纏一輩子。 

那些寂靜的歲月里,風匣的詠嘆最為清 脆:脆于雞鳴,脆于父親擦拭農具的聲響,脆于 雨水擊打庭院青石,脆于麥子抽穗拔節的聲 響,脆于妹妹降臨人世間的啼哭——由于置身 生活內核,它清脆的聲音里總飄滿酸甜苦辣, 它使一切輕薄的、虛張聲勢的喧囂啞然。 

風匣是勞動者的精神載體,其內有源源 不斷的傾吐力量,是沉重時間的脈動,是瑣 碎黑暗的切割者和縫合者,是遵從內心需要 的孤獨君王,在恒定的位置上默念盛大的恩 典。 

爺爺說,當年討飯到村莊時,背來的風 匣是最值錢的家當之一。 

爺爺還說,自己做了一輩子木匠,啥家 當都好做,唯獨風匣難做。

風箱大小,拉桿粗細,吊搭板薄厚,進出 風口開闔,雞毛稠密……暗合農耕文化“應 對、取宜、守則、和諧”理念,包含信仰精髓和 靈魂特質——除了宿命使然外,它的動力來 自六口人家生存境況的逼迫和乞求。 

越是簡約的,越蘊藏極繁復的心智和技 藝;越是樸拙的,越散發極精微的審美志趣; 越是內斂的,越積聚著巨大而綿延的能量。 

每每想起小時候端坐在伙房灶臺跟前, 手握風匣手柄時的情景,我自然就會聯想起 母親滿面愁容地在大鐵鍋前忙碌的身影;聯 想起寡淡清水里的面葉,聯想起全家人吃了 長芽的洋芋中毒嘔吐的恐怖,聯想起父親常 帶著哥哥和我,踩著月光去很遠的林子里拾 背燒柴的疲累…… 

好在,一家六口人在風匣的啪嗒啪嗒聲 里,都活了下來。 

后來,父親母親像塵土一樣回到土地深 處;后來,我們四兄妹像鳥兒一樣遷徙進城 市里,寂寞而空虛地活著。 

此時,風匣魂歸何處呢?

責編:韓旭婷